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在他见到不需要再主动助推那尊神统一整合后,就很快立指,笔走龙蛇,开始在那一小块聚在一起宛若琉璃般灿烂的人形“壳窍”上,书写起了一个个亮如金豆的蝇头小字,趁着那尊神祇新生智迟之际,提前埋下限制对方的禁制。
后续还在些剩余的信仰之力,更是为人形“壳窍”底下,头脑聚合体发起的征服提供了强有力的后勤保障。
一块块完全是被当做点心来用的信仰之力,被头脑聚合体照单全收,随意咀嚼两下,就将它们转化成了养分,变作延伸出更多更长纤毛的资本。
而在头脑聚合体消化信仰之力的时候,信仰也在同时跟进的反过来影响着他,令其在不经意间,渐渐产生蜕变。
作为灵智存在核心的颅中泥丸宫,作为其神证明的顶上冠巾帽,与他自己逐渐扩大的身躯,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信仰给扭曲,纠缠在了一起,成为了事实意义上那种一条绳上的蚂蚱。
实际上,在那一团火毒化人,受箓化冠之时,这尊弱小无智的神祇就已经出世了一半,只等那里面的东西统一,合为一个整体就能彻底带上那顶冠帽,顺产出世。
到了那时,虽然这尊新生的神祇本事可能有些低微,但说到底也是一尊神了。
虽说祂离了既是枷锁牢笼又是孕育其诞生之地的心脏后,能不能化形都是两说,但谁又能否定,他……不是一尊神呢?
至此一步,身中火毒的这一部分全身被妥善解决了下来,若是不考虑其他,大可就此收手,眼下身处危难中,在外界的张静清压上灵魂与金光的豪赌中,心脏内的这一部分自我,也是不计消耗的全力筹划,做着最坏的打算,也做着最贪心,获利最多的勾当。
外界,伴随着火毒的彻底安分,原本高烧不退,身体烧伤严重的张静清,体温逐渐平复了下来。
那个被他以血液刻画的残破冰字符箓,也在尽着自身最后的使命,散发着蓝光搬运着残余热量。
老实说,张静清如今的情况并不乐观,身体大面积烧伤,性命垂危,脏器受损又不断流逝内蕴之炁,再加上大腿处,被粗暴打结处理的血管,一切的种种随便挑出一个放在正当壮年的普通人身上,都够要去他们大半条命。
如今,这一切却全都落在了张静清身上,被他强行以一口气,以及自身在外还算是傲视群雄的修为,功参造化,强行吊住了生机。
而与现实肉身一起在利刃刀口行走的,是张静清的内在——灵魂。
本就是强行倒施逆行,魔改出来的造神术,处处透露着仓促与简陋,以及各种要人命的玩闹事。
在他压上自身灵魂和金光的豪赌中,这份魔改的造神术虽然没有添乱,但命运的的天平却是是完全倒向了另一边,使局势糜烂,甚至崩溃。
到后来更是让他整个灵魂都七窍生烟,如泄气般葬送着张静清自身的底蕴。
丝丝缕缕的魂魄从灵魂整体上的眼耳口鼻七窍中飞出,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也一刻都没有停歇,始终在以一个匀速流逝的速度,缓缓流淌,流成一条倒挂的青烟瀑布,阻挡妨碍着张静清的五感五识。
让他的灵魂,听不见,看不到,闻不清,喊不出,触不明。
这五方五识化作牢笼困阵,如阴影般笼罩着张静清。
虽然只是灵魂上的问题,但却由内而外,影响着张静清现实中的身躯,令他整个身躯都陷入了一种混沌的麻木中。
有时候张静清自己甚至都感觉不到肉身的存在,那种仿佛置身迷雾中间的悬空无力感十分真实,恍惚间若不是灵魂的七窍仍在流烟,他都要以为他已经死了,已经散去口中气,这才感知不到身体,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面对自身局势的糜烂,身陷囹圄自顾不暇的张静清,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无力阻止。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或者说是他的灵魂……不够重。
哪怕是倾注了一生苦修的金光咒加注,他的灵魂依旧不够厚重,难以承接成为“神”的因果。
外界神道不昌,原本一村一土地一地一城隍的盛况,也早就衰败,落的个鲜少有人去册封阴神山精,云篆吃灰的下场。
在张静清的印象中,上一个有明文记载,受封接箓成神的存在,是一条江中白鲤,那白鲤因其身形巨大好似水中扁舟,神异非常,再加上本性纯良又在江中救起不少来往的行人,这才被江边渔民奉为一截流域江神日夜供奉,受人香火。
当时的龙虎山先辈也是路过时偶有听闻此事,多方打听后,为了验证事情的真假,以身入局,三投江皆起,这才与那河中巨鲤结了个善缘,召集两岸居民聚拢人势,开坛做法,上承天意,下顺民心,表黄天禀后土,一切皆准备无误后,这才亲手为那江中巨鲤授箓,让其从一尊百姓口中的无序乱神,蜕变成了堂堂正正的江河之神,享一方香火,护两岸太平。
这事发生的具体年代已不可查,只能大致推算出在三四百年前发生,再往后的的记录中,天地似有巨变,不管当代的道人们再怎么卖力,都再无一次册封神祇成功的案例,就连册封一个最简单的阴神土地,都成了难如登天的传说。
到了如今这个年代,在古籍记载中,曾经能够册封一地城隍的玄妙云篆,却是全然没了用武之地,不论封神之人筹备的何等细致,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失败。
有的时候更是仪式都还没开始,就直接失败炸坛,白白让事先筹备的祭品瓜果都打了水漂。
日积月累下来,曾经辉煌的神道也就此没落了下去,传人质量每况愈下,没过几代就从曾经主流变成了不入流,难以传承。
这一切的种种,很难不让人去怀疑,是不是天地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不再适合香火神道的发展了……
具体是怎么样的巨变张静清不知,也无从考察,那场事实发生的巨变,整个天师府上下的古籍中都没有丝毫记载,就连这个观点,都是他从各种看似毫不相干的蛛丝马迹中悄然窥出,并无事实上的记载。
就连那最后一个封神成功的江神所在之地,张静清都曾去实地考察过,只是等他到时,那处曾经的江神庙早已人去楼空,绝了香火祭祀。
只外原地留下了残垣断壁的一处荒庙,但也就是这样一座荒废不知多少年岁的江神庙,张静清却在其中一块断成两截的碑文中,清晰感受到了一股与炁力截然不同的力量残留,跨越近百年依旧不散,明晃晃的寄宿在那块碑文中。
那碑文中残存的力量十分奇特,自然勾起了那时还是青年张静清的好奇,让他下意识取出那份力量,欲要仔细端详,可那份流传百余年的力量,却在离了断碑暴露在天地间时,很快就如泡沫般消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凭当时的张静清费尽心思,依旧没能留下那份别样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亡。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许多事情都看不明白,直到多年以后,回忆往昔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份力量并非是他年青时想的那样自然消散,而是这天地间,有什么东西,不允许它的存续,“人为”的推上了一把,掐灭了那点火苗。
也正是那一次的江神庙之行,彻底作证了张静清心中,关于过去的猜想——这天地,曾有巨变,巨变之前,有神与人共世……
过去的种种经历,如今却皆是化作张静清,在这片洞天世界内,押宝在造神法上的缘由。
外界天地造神注定失败,但这片清玄洞天与外界却不是可同日而语的存在。
洞天世界本就与外界隔绝,再加上此地是用作封印所用,各种封锁也就更加厉害,内封外锁,算得上是一处独立在世界之外的上古之地。
第353章 重走老路,走向过去的倒行者
毕竟,光是天师府有明文记载的伏魔井记录,都已经有着八百年了。
就连前山那口装样子糊弄人的伏魔井,都已经存在有六百年,不管怎么算这处洞天世界都是卡在那场巨变之前,“挖”取后搬到这的……
洞天不通内外,若是这世界上有什么地方能够避开外界的天地巨变,那也只有这样奇异的洞天世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静清才会在不开坛引势,不上启天心,不下禀后土的情况下,强行授箓与自身,自己助自己登神,同时又借着玄蕴咒向未来的自己借力,以求度过眼下的难关。
在施行此法时,张静清预想过更多种可能会失败的原因,不论是这片天地也是绝神之地无法授箓,还是自己魔改的法门有漏洞,都在他的预料中。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失败的原因居然会是自身的灵魂不够“重”。
明明同一时间推进的火毒都能够顺利承接云篆,明明对方连个像样的形体都没有,心智也是一片浑沌,却能在这片洞天世界的助推下,成为一尊新神。
可偏偏就他这个苦熬多年修行的道人,却栽倒在了授箓的那一道门坎中,散了五识,丢了五感,浑身狼狈。
虽说双方承接的云篆有所区别,一者为册封精灵所用,一者为人,但总归也只是基础云篆的一种。
如今这样截然不同的下场,饶是张静清多年修行,心中依旧是生起了几分不贫。
就连那道镌刻于灵魂深处的残破云篆,似乎也在无形中嘲弄着他连个东西都不是的火毒都不如,嘲弄着他连个新生娃娃的“分量”都没有。
这样的不贫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张静清给泄了下去,且伴随着他五识尽散,五感皆失,天地间一切的种种都在那一刹那纷纷远离了他。
色彩,光明,气味,物质,一切天地间存在的事物,都是逃亡一般远离了张静清。
灵魂受创,只能在灵台方寸之间画地为牢的张静清,眼睁睁看着天地间一切明亮的色彩被抽丝剥茧般抽离,目之所及皆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黑。
身处樊笼中的张静清此刻口不能言,眼中无物,却能清晰的感知到外面的变化,感知着那几乎快把人逼疯的死寂变化。
到最后,就连那片令人绝望的黑色,都如云开雾散那样,成为了一种了无生机,无往来,无来生的“空”。
一时间,整个灵台都陷入了一种空洞到极致的无色中。
七窍不断生烟的张静清,就如陷入禅定了那样,端坐于一片无色无味的空洞世界中,若是忽视他七窍处略显碍眼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出尘等仙的意味加身。
“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竟是落了个满盘皆输吗……”张静清困在灵台处不得脱身,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是在心底静寂无声的呢喃。
抱着死也要死个体面想法的张静清,于一片空白无物中,摸索着想要挺直腰杆。
由于五感的缺失,这一切都只能在张静清的打瞎摸锁中进行,一切都在他感觉不到身躯四肢的情况下,徐徐推进,他甚至都不能知道自己的动作究竟是同步到了外界,还是只作用在了他的灵魂上。
一切的一切,落在如今的张静清身上,都好像是无用功了……
张静清感受着自身灵魂的不断流逝,明明已经置身佛家毕生所追寻的无色无味之境,可他却始终没能够做到真正的无所求,无所欲。
反而是在这样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就要归去的险境中,依旧是有些东西割舍不下,难以释怀。
不论是前山留守的弟子是否安好,还是被他一道念头就送下山面对未知敌人的楚云,都如一座大山那样,压在张静清心头,让他在这样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空空挂怀。
“也不知前山的情况如何,是否安好……”
“山下情况不明,楚云那小子才刚刚入门没多久,就卷入这样的阴谋诡谲中,明明是天人临凡,如今却连能不能谋求一份平安加身都不一定。”
“明明,连那份不知真假的天意迫害都没来得及查清,就要就此放手了吗……”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放不下的张静清,思绪万千,但最终却只剩下了一声充满遗憾与不甘的长叹。
“唉……”
那一声无声胜有声的叹息,就像是天边云彩的拖尾,拖了长长一条,长长的,似乎永远也捋不平那样。
张静清于静中枯坐,不断回想起和自己这个小徒弟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明明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足其他弟子的十分之一,但其中发生的事情,却好像用一生一世都说不完那样,令人感慨。
“明明初见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一转眼却也能够独当一面了……”张静清想起自身附在楚云身上那些念头耗尽时传回的一丝讯息,有些感慨,又有些失落。
尤其是在想到自己亲手将最小的弟子送下山,送入险境中时,张静清就只感觉自己心中的歉意与遗憾一路水涨船高,几乎都快要让他窒息在当场。
“弟子们在外拼杀,当师父的不仅没能上前护佑一方,反到是一声不吭的死在这,唉。”
“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师父的不称职啊……”
张静清心中的愧疚愈发浓厚,可他就算是有心想要再去争一争,也无法跨越五识五感缺失的天堑,心有力而力不足,任凭他心中再如何想要去抗争,无法传递出去也都成了无用功,只能是成为一个空想家,白费力气。
往昔的回忆犹如播放幻灯片那样播放在张静清脑海中,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历历在目。
而回忆的进度也在不知不觉间,播放到了他传授楚云金光咒后的第一个夜晚。
那个他至今回忆起来,依旧是感觉到新奇的夜晚。
伴随着回忆的循序渐进,恍惚间张静清好像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到访“漫宿”的夜晚。
也再一次踏上了那条满是困倦与疲劳的路途。
满目的人生之梦如繁星点点立在道路两旁,而他就是那梦海中,清醒着的倒行者,从未来的困境中走出,迈步走进回忆中,迈步于那条属于他,名叫张静清的路径上,从未来走向过去,在回忆既定的情况下,倒着行走,再一次迈步,动了起来,走了起来。
停留在过去的漫宿边界略显萧条,没有同行者,也没有多少梦境做灯挂在道路两旁。
有的只是那么一个从未来走向过去的倒行者。
明明是回忆,身上的困倦却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张静清都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再一次踏足了那处神奇的“漫宿”,是不是再一次走上了那条陌生又熟悉的道路。
伴随着困倦一点点袭来,本就深陷绝境的张静清,也渐渐认真了起来。
他行走在“自己”走过的道路上,既是开辟者,也是后来者,渐渐从边界走出,走远,两边熟悉的风景,伴随着他的走过而永远成为了过去,刹那间就如黄沙般转瞬即逝,消散匍匐在他的脚步两边。
“仿佛”再次踏足那条道路上的他,走得越来越认真,也越来越远。
直到再一次面对面前翡翠巨树林立的门户前时,“回忆”中可能供人行走的路径也到了尾声,到了头。
出现在他面前的,依旧是那扇无形的大门。
无形无质的门户横拦在那里,困住了张静清,也困住了里面稍显枯败的翡翠巨树。
漫步在“回忆”中,张静清面对再一次拦住自己的林地之门,下意识抬起手,抚摸在了那道门户上面,目光中满是遗憾,遗憾过去,遗憾现在,亦是在遗憾未来。
而这一切,都在他心中遗憾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时,发生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