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作为情绪之一的遗憾,在浓郁到极致时,顿时就产生了质变,从原先单一存在的一种情绪,凝成一道跨越过去未来的媒介,一把钥匙,一份路引,于极致的遗憾锤炼中,从张静清的心间地头诞生,化作萤火流光扣向了那道无形的林地之门。
外界,那被遗忘在后山小院的翡翠树枝,也在此时绽放出了一阵柔和莹绿的光芒,跨越层层空间与时间,将自身作为一地凭证的伟力传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张静清充满震惊的目光中,那道处处在“回忆”中紧缩的大门,突兀的“开了”。
以至于他抚摸在门户上面的手,都在震惊到失神中,深入林地,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进入林地的第一样东西。
望着面前与回忆中截然相反的画面,张静清震惊中,不解的呢喃:“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我记岔了?又或者说是我自己脑补的一段假想?”
张静清依旧认为自己行走在回忆中,对此一幕自然也就没了头绪,只觉得是自己在临死之际,自欺欺人的一次假想。
“没想到,当了一辈子真修的我,临了临了,也会这样自欺欺人吗?”回忆中,短暂重拾五感的张静清,心中升起一丝悲凉,“也罢,也罢,这最后一段时间,不如就去看看这林地到底是个怎么事吧……”
“也省的自己到最后白忙活瞎想一场了。”
话音未落,张静清就念随心动,迈步从自己的路径中走出,抱着参观自嘲的心思,走进了那处他“主观臆想”出来的林地。
亘古不变的巨大玉树林立在前方,它们批藤挂枝,垂下一条条翡翠色的玉枝,纵横交错下,宛若是一层又一层自然垂下的幕布纱帘,看上去倒是平白给那些巨大的翡翠巨树增添了几分童话般的色彩。
而那些仿佛复制粘贴的翡翠巨树,远看时模样雷同,但细细看上去又会发现它们每一个的姿态都在细微处各有不同,完全没有一株是模样相同的玉树。
在张静清的一路走来,更是将一截模样相同的树藤都没有发现,全然是一副外形神似,内有乾坤的生长规矩。
“啧啧,看不出来,这居然是我能想出来的东西……”张静清眼下就好似那刘姥姥入大观园,东看看西瞅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虽说也有些地方觉得奇怪,但更多的却也只是抱着游园的心思去“参观”。
而也就是在张静清彻底叩开林地之门,踏足林地之时,外界观察着他的书生诡异眼眸中的神采突然激增,如秋水般荡漾在他的眼眶中打转,“果然,这位小朋友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啊。”
“明明灵魂还在此地,却有一点灵光破界遁走,不知去向了,有意思……”
原本因为彻底与那一部分“孩儿”断联系而陷入愤怒的簪花诡异,听到这话,顿时惊呼出声:“你说什么!!!”
“那个死小子还有这等宝术?”
“不行不行,必须要他把宝术交出!决计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一份送魂中灵光破界遁走的秘法,对于这群困在清玄洞天中不见天日的灵魂而言,已经不是珍贵这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对于灵魂特殊的他们来说,只要能送走一部分灵魂出去,就基本上等于是把他们的本体给送了出去。
若是有了这样一份秘法,就算是这次洞天崩塌不成,日后也能够凭借那一法门在这鸟洞天中来去自如,彻底重拾那份宝贵的自由。
由愤怒转为狂喜的簪花诡异,望着生命气息垂危的张静清,顿时就开始恐慌了起来,生怕这个送法人还没把秘法送到,就死在这里的突然回头,对着正在吃香蕉看戏的六耳呕吼道:“死猴子,快,快把你自己变成一颗丹药喂给那个死人吞了!”
“不然等他魂飞魄散彻底死了,那份送魂宝术可就真的没了!”
听到这话,本就是自娱自乐,有点憋气的六耳,直接撇下手中香蕉,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怒怼道:“说得倒是轻巧,感情被吃的不是你是吧?”
第354章 小猴儿
“有本事你咋不把自己变成一朵花喂给他呢?真是个晦气的阴阳人!”六耳抛下的香蕉一阵变幻,再一次变作一根细长的尾巴,挂在它身后,肆无忌惮的舞动着。
“依我看,你干脆把那老道士的阴阳鱼抢过来,自己挂身上自封阴阳人算求。”
“这样还正配了你这狗东西的性子!”
被数落一顿的簪花诡异气急,一者一副滚刀肉模样的六耳,破口大骂:“你这畜牲怎的这般不知数?只要拿下那宝术,你我就皆可自如出入这鬼地方,孰重孰轻都不知道吗?”
面对簪花诡异“苦口婆心”,看似处处为自己打算的劝戒,依旧是那副混不愣模样的六耳,直接伸出一根毛毛奈奈的手指插入鼻孔中,边抠边讥讽:“不知数?呵呵呵,在这鬼地方你让我化丹救人?你是真把我当猴来耍了啊……”
六耳尾巴一卷,叠在屁股下方,而他空余的另一只手则是悄然伸向背后,拽下了一撮暗红色的猴毛,呼出一口气将其吹散在当场:“若是老子真着了你的道,到时候可真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了……”
那撮猴毛做毛絮状飞舞,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六耳的一口气中现了原形,化作一粒又一粒豆荚般的黑点,飘了一大片。
瞅见那些下作手段现原形,六耳也不再维持那副嘻皮笑脸的轻浮神态,双目冰冷的转头,哟哟的询问:“你说……是吧?”
眼见着被抓现行,簪花诡异面上却反而是平静了下来,抛开在外的伪装,如幽水寒潭那样开口,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也许是,也或许不是,说不定你这猴头被吃了反而能被带着逃出去呢?”
没有一丝一毫被抓现行的窘迫,也没有一丝慌张,簪花诡异整个人转瞬间就像是降温几百度一样,冻成了冰块,那双如山花般绽放的眼睛,也在这样的极速降温中,枯竭成了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遍体生寒。
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簪花诡异的真面目。
是火?是冰?亦或者两者都不是?
早已对彼此是什么尿性心知肚明的六耳,见此不由冷哼了一声:“哼,死阴阳人。”
骂完,不想自己舍身为他人作嫁衣的六耳转头,看向了一直最安静,也是如今话语权最大的书生诡异,想看看这位第一个发现异常的老东西,有没有什么见解。
不等六耳开口问,背对着两怪的书生诡异就好像感知到了它的来意,头也不回的冷言冷语:“何必如此做作,平白在一小辈面前失了身份,丢了脸面。”
“身份?脸面……呵呵呵呵,这些东西,对于你我而言,真的还重要吗?”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六耳忽的垂下脑袋,面色阴翳的呢喃道:“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破地方,不见光不见露,不见风不见雨,只剩下下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空虚与饥饿加身……”
“这样的我们,连外界朝深暮死的浮游都不如,又有何身份和脸面?”
“我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桃是什么时候了……”
对于六耳的唠叨,站在最前方的书生诡异却是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怎么?后悔了?”
这一问字数不多,声音也不甚洪亮,但那仅有的五个字却如洪钟声阵阵般炸响在六耳脑海中,也打散了它周身伤感的气息。
“后悔…呵呵呵呵……”六耳单手拂面,状若疯狂:“怎么会后悔呢?”
说话间,六耳的手掌遮住半边脸,看不出它脸上是何表情,但那一双从五指缝隙间露出的赤红眸子,却是透露出睥睨一切的疯狂,死死盯着闭目似假寐,实则性命垂危的张静清,自言自语:“身死魂灭,魂散真灵存,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够和永生媲美的?”
“若不长存,众生与我有何异!若不长存,天地与我皆虚妄!若不长存,力量与我如浮云。我只恨那群疯子量小气狭,将我等困在此地,白白虚度此等光影,我只恨那群蝼蚁不顺我意,执起刀戈,呐喊出聒噪的蚊蝇之鸣。”
“我更恨那些凡人,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举戈对准我等!为何他们就不能老老实实的成为血食?为何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接受他们既定的命运!”
说着说着,六耳不禁就回想起曾经一个个都有担山赶月之神通的“他们”,却被一群悍不畏死的凡人给击败封印,尤其是最后一战之时,那些蝼蚁眼中挥之不去的蔑视,更是如一柄柄利刃,直戳它的内心深处。
往昔犹在眼前的六耳,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一个夜晚,那一个天倾地陷的夜晚:“他们为什么就跪不下去?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被圈养的命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病无灾的生活,难道还比不了他们连年劳作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吗……”
“为什么就一定要反抗……为了反抗我等,连命都不要,家也不要……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曾经用“人”身行走世间的六耳能够明白,但如今,在他彻底踏上那条舍弃肉身,磨灭人性的道路后,这个不算复杂的问题,却成了困扰他几百年的梦魇,让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亦或者……是它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也不愿意去正面思考罢了。
毕竟……曾几何时,它也曾拥有过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如今这个,犹如玩闹一样的名字——六耳。
这些过往的一切,都在六耳踏上那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时,就被他割舍遗弃,彻底沉没在了记忆的死角中了。
旧事重提,同样是亲身经历者之一的簪花诡异,面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不那么美妙的记忆。
然而,听完六耳种种抱怨的书生诡异却是面色如常,依旧如秋水般不悲不喜,就像是在阐述他人事一样,平静的开口:“没什么好辩解,也就不用再去计较什么,败了就是败了。”
“时间对于你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不论失败多少次也构不成什么磨难,一切的一切,早在你我诞生之时就注定好了,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枯坐此间,坐等外界人都死尽寂灭之时,你我也能迎来成道之际,又何须如此挂怀一次失败?”
这话让书生诡异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余两怪脸上无法忍受的神情却做不了假。
时间虽说奈何不了这群诡异,但由时间带来的磨损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住的。
尤其是身形心性都化做心猿模样的六耳,先前不过才几百年的光阴,就熬的他神昏智沉,难以为继,若真如那书生诡异所说的那样,熬到外界人类寂灭,只怕到时脱困的也就不再是六耳,而是一个被时间给磨损成的无智东西了。
一时间,六耳心中也不禁开始乱了起来,一肚子话憋在心中,欲言又止。
“时间是永远站在我们这边的……”书生诡异眯着眼,一双黑眸透过张静清的外在,看向了对方灵魂中那点无缝且相互联系着的空缺,满不在乎道:“你瞧,就算前行的道路上铺垫着失败,成功也会在时间的流淌中,送至你我跟前。”
“既如此,又何必再去斤斤计较呢?”
“哼,你说得倒是轻巧,等到人都寂灭,那又得等多久?几百年几千年吗?”簪花诡异面目难看,毫无顾虑的张口就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出去的还真是现在的你我吗?”
“还不是白白给其他玩意做了嫁衣。”
几百年的磨损,早就将贪成痴三毒深入诸多诡异心底,让他们一个个心性全无,面目可憎,且极度的自私。
这样的自私,连自己都不放过,全然不顾什么过去未来,只以现在那个能够思考,能够想象的自己为中心。
就连一言不发的六耳,在想到次次失败,一直枯等画面时,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后背发凉。
于是乎,原本还不愿意的六耳,在那书生诡异的三言两语下,竟是开始认真琢磨起了那个化丹的事情,琢磨着怎么做才能在既加了一层保险的同时,又不伤及自身。
救活一个凡人,对于六耳而言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自己油尽灯枯,且周围还没有可用之物的情况下,再去救人。
就是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压榨一只气海一滴都不剩的猴子。
就在六耳苦思冥想之际,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却是落在了地面上的石头上。
那石头有棱有角,却是个充草的绣花枕头,好看不顶事。
但心中若有所思的六耳,却是将其拾起,对着远处张静清的伤口比画了起来,很快就有了主意。
只见它突然两手拍合,口中叫嚷个不停的嘟囔:“娘的,白瞎老子仔细打磨的身躯了……”
说着,他的身躯突然一阵融化变软,涌入那块石头中间,边是这般变化,还一边抱怨:“这回就便宜你们了!”
然而,就在六耳即将“化丹”之际,一根无棱尖刺却突然从书生诡异的袖口处飞出,精准扎在它这一变化的漏洞上,强行打断了六耳的东西。
原本六耳都做好自己,吃点亏让其他诡异收益,但却直接好心错付,白白喂了狗,本就是个暴脾气的它,这下心中更是气恼,张口就欲骂人。
只是它这一张嘴却发不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只能“阿巴阿巴”的瞎叫唤。
也正是在此时,一直背对着两怪的书生诡异突然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轻言轻语:“嘘,别着急……”
“好戏正在上演,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小朋友身上并没有你们想要的宝术。”
“他的身体中有把钥匙,或者说他自己就是那个钥匙,那个媒介。”
钥匙?其他两怪听到这个词后齐齐愣住,显然是有些震惊,也有些不解。
这边洞天的确存在着“钥匙”,但那玩意儿,上面有禁制,根本就带不进来,那道该死的门也只能从外面打开,只可进而不可出。
面对这突兀出现的“钥匙”二字,着实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出话。
就连喉咙被送来的六耳,也是一阵无言,想象着那到底是一个什么钥匙。
那书生诡异也没有去理会他们,仅仅是仓促间,回了一次头就很快转了过去,生怕错过任何变化,若有所思的呢喃:“果然…我之前没看错,这位小朋友和我们一样,也是走在一条道途上的求道者,如今他正在蜕变,说不定待会还能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书生诡异语出惊人,直接震的其余两怪心中一片惊涛骇浪,直呼不可能。
“不可能!就外界那情况,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和我一样的存在?”
“就是,这绝对不可能,且不说有你我这样的先例在前,就是上次惊扰到这里面的天地巨变都不可能再容忍一位这样的存在诞生,一定是你看错了!”
听着后方的连声质问,久见张静清身上没有变化的书生诡异但也没有生气,反倒是饶有兴致的回复了一句:“一样?不不不,他和咱们可不一样,他所走的那条道也和我们不同。”
“道不分高低,路不分好坏,能在外界糜烂的情况中走上这一步,不得不说,这位小朋友着实是有大机缘在身上啊……”
“至于看错?呵呵呵,小猴儿,你这是觉得我是老眼昏花了?还是行将就木了?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看不清那还做什么‘天’,你说是吧……”
“小猴儿。”
这话敲打的意味呼之欲出,听得原本还嘻皮笑脸的六耳瞬间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的一言不发。
见此一幕,书生诡异也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收起心思,继续看戏。
一时间,少了六耳这个气氛组,这三怪周围的空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变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