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这一次，不同于楚云来时那样，张静清身为天师的知名度实在是高，随着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人身份后，一种截然不同的夹道欢迎顿时就上演在了陆家门口。
面对动静大了起来的场面，张静清也只能无奈说明了一些来意，并嘱咐了一些不必喧哗，自己就只是路过的话语后，就匆匆离开。
另一边，楚云进了陆家大院，背上李慕玄适时发出的动静立即就引来了不少人注意。
不过在看到楚云一副卖相不错的道人打扮，再加上门口那伙人的放行，院内忙着粘花贴红的陆家人在打量了几眼楚云后，也选择了无视，专心布置了起来。
站在只看一眼就知道路线错综复杂的大院门口，楚云有些头大，不是很明白这个时代建筑线路风格的他，刚想找个人问问左若童在哪，就见不远处偏厢房过道处，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穿一袭喜庆的红衣，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但看那一头白毛，不是陆瑾还能是谁？
总算是看到个熟人的楚云大喜过望，连忙招呼道：“嗨，老陆！”
不远处，陆瑾刚打了个哈欠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遂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前些时日和对方同吃同住的那个便宜师兄楚云，此时正背着个大布袋朝自己靠近。
陆瑾明显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看到楚云，愣了片刻后就边开口回应边靠了过去：“楚兄，你怎么来了？”
说着，陆瑾注意到楚云背上那个隐约能看见人形的布袋，微微挑眉，疑惑道：“这是？”
“给左门长准备的礼物。”楚云随口回答，很是感慨：“走了半天，可算是看到熟人了。”
“老陆啊，你是不知道，你家这院也太绕人了，我在外边瞅半天，愣是不敢随意走动。”
“有…有这么吓人吗？”陆瑾挠了挠脑袋，很是不解自家四通八达的院子，怎么就绕人了。
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许久，被李慕玄闹腾的也有些烦了的楚云直接步入正题，“高墙围高墙，门房过门房的，可不绕人嘛？嗯，对了，既然老陆你在，那左门长是不是也到了？”
“我这礼物恐怕你也看出来了，是个人，也是路上听说左门长到了这边，才上杆子把他送来的，这一路上免不了有些冒犯的，耽搁久了也不太礼貌。”
布袋内，听着那恶道人嘴角天花乱坠的说辞，李慕玄简直就一整个嗤之以鼻。
也就是他现在着了暗算动弹不得，要不然李慕玄恨不得现在就给那恶道人一个大逼兜，再揪着对方的领子，好好问上一句：“你礼貌吗？”
心里腹诽不断，但已经明白自己处境和身在何处的李慕玄现在却是无比老实，连发出的动静都小了起来，很是不愿面对，也不想被他人注意。
李慕玄已经隐隐猜到和那恶道人对话的“老陆”是谁了。
时隔多年，以这样羞耻的姿态出现在当年一同在下院接受考核的老朋友，哪怕隔着一层布袋，李慕玄一时也不禁羞的面红耳赤，像是被调戏的纯情良家子一样。
“礼物……”陆瑾盯着那个不断传来粗重呼吸声的布袋子，想了想也并未多问，只是埋头在前带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在别院歇下了，我这就带楚兄过去。”
说罢，陆瑾又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脖颈，很是困乏的模样。
楚云见状，又想起爬在陆瑾眼下的一抹黑晕，忙靠近了一些，笑着调侃：“老陆啊，你小子晚上是不是偷偷做坏事了？这个点还哈天哈地的，嘿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老陆浓眉大眼的，私底下居然……嘿嘿，嘿嘿。”
陆瑾听到动静回头，就正面对上了楚云那副满是恶趣味的坏笑。
看着那抹坏笑，又打了个哈欠的陆瑾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如今三一门内，各个师兄师弟都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光景，想着想着不免嘴角抽搐了起来。
“这…唉，楚兄，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个中详情在下如今也不好明说，咱们还是去见过师父再叙旧吧。”陆瑾有心想要辩解一二，但又唯恐这里面事情涉及什么师门隐秘，想了想只好做吧。
楚云本也只是想调侃逗弄上两句，眼见陆瑾这闷葫芦一样的不搭腔，也就收敛了面上笑意。
布袋内，李慕玄听着那个“老陆”口中的师父二字，心思复杂，心跳也跟着砰砰直跳了起来。
看上去有些奇怪的一行三人穿过几条过道，行至一间别院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陆瑾推开院门，朝院内喊道：“师父，弟子携楚云楚兄前来拜见。”
“进来吧。”别院正面的厢房内，左若童中气十足但老意纵横的声音缓缓传出。
听着那个一直结于心底念念不忘的声音，李慕玄心头都不禁为之一颤。
他下意识就想离开，却在楚云的压制下，无法脱身。
而心思复杂的李慕玄一时心情激荡下，竟是没能听出那声音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似乎……不是一个，更是没能听见那声音中，揉不碎的老意。
陆瑾和楚云两人走进院子，并推开屋门见到了盘腿坐在屋内的左若童。
见到楚云背负人袋子前来，左若童眉头一跳，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这皮猴子，难得还惦记着我，不过……好端端的这般捉摸于人作甚？”
终于见到正主，楚云放下背上布袋，抱拳笑道：“嘿嘿，这不是听着您老到了，特地给您准备礼物嘛。”
说着，楚云就伸手去解那布袋上的绳索，“这礼物说来也是凑巧，路上遇上，觉着甚是有缘就给您带来了，嗯，说起来，我觉着您也应该会想见见他的。”
布袋内，即将再一次见到那个自己仰慕甚至为了对方给自己改名“幕玄”的人，李慕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无比期望自己面上的伪装别被识破，同时也无比期望别被人认出来。
只是，在楚云早早撞破李慕玄伪装的当下，这……又怎么可能呢？
揭开布袋，那个被绳索束缚四肢，压制身形的瘦削小平头暴露在三人眼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见光明，李慕玄不言，只一味的低着脑袋，把仅限能够被他掌控的脑袋压得很低。
此刻的李慕玄，一时间根本不敢抬起头去仰望那个曾经的……太阳。
“礼物……”左若童盯着面前陌生的小平头，仔细思索后，发现自己并未有见过此人。
以他对楚云的了解，对方必然不可能无的放矢，说是礼物，那眼前这人就一定是和自己有关联的人，甚至对自己还有好处的……可他确信，自己真的没有见过眼前人，也从来没有听说哪家的孩子是这样一副先天不足的干瘦模样。
不过……
左若童盯着那个小平头看了许久，看着对方身上那份扭捏劲，不知怎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礼物……”又一次呢喃了一遍这两个字，左若童起身，朝着陆瑾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有些话我想和他们单独聊聊。”
“是。”陆瑾领命告退，退出去的同时还忍不住偷摸打了个哈欠。
随着陆瑾的离开，屋内陷入了沉默中，没一个人率先开口说话的。
三人中，只觉倍感煎熬的李慕玄低着脑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心中却产生一种抑制不住的念头，让他想要抬头，看一看自己仰慕的那个人，看一看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又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可当李慕玄真控制不住的抬起头时，却和左若童那双满是老态的对了个正中，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一瞬间看清对面人面貌的李慕玄，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跪坐在地上，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对面，左若童若有所思，盯着下方那个自己不认识的小平头，认真道：“模样确实没有记忆，但我感觉我们应该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第457章 老少谈心
面对左若童的提问，李慕玄不答，依旧保持张大嘴失神的表情，无言以对。
幕玄幕玄，即仰慕玄门之意，李慕玄幼年时为自己改名幕玄，其心其想不言而喻。
李慕玄出身商户之家，可以说含着是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因其家主也就是李慕玄父亲天生豪迈通透，再加上一点点钞能力，导致整个家族虽然只有李慕玄一人得炁修行，但在江湖上却结交了不少能人异士，曾经更是三一门的大香主，每年都有不少香火钱供奉，以求广结善缘，而这一结，就结出了恶童幕玄，入下院受考，洞山授业，路遇鬼手，并最终与玄之一字失之交臂等诸多往事。
就李慕玄个人而言，他是一个很会演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恰恰是这一点聪明，让他因此而自负，认为自己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听不进他人的言语，也很是容易被情绪左右。
在三一门下院乃至在洞山先生那里启蒙的日子里，李慕玄的“表演”都很是得体，也是周围人想要看到的样子。
可以说，那段日子里，李慕玄做到了他认为的最好，可他偏偏却惟独没能做到对自己诚。
对于在家乡留有恶童之名的李慕玄来说，他怎么可能就是一个天性纯良的乖乖宝？那段日子里，李慕玄演过了同窗，演过了教书先生，演过了三一门的大多数人，却独独没能过左若童的那一关。
逆生法门缺陷摆在那里，由不得师者不慎重考虑，那时的左若童期望的，其实是李慕玄能够真正的放纵一次，任性也好，撒泼也罢，只要一次，只要能对自己诚一次，他就愿意亲自收下李慕玄做弟子，待在身边教导。
这期间，李慕玄的小聪明又发挥了作用，鎒心自问，他心底真的不知道左若童想要的是什么吗？他知道，可他却很是自负自己的表演，觉着自己演得时间久了，演得时间够了，终会有一天，自己就能打动那位长发飘逸，不似人间客的“仙人”。
真正对于李慕玄他自己来说，他仰慕的，哪里是什么玄门啊！年少不知事的他，真的懂什么是玄门，什么是玄吗？又真的能分清这天底下诸多修行流派中，哪些是玄，哪些不是吗？
哪怕口头上不愿承认，但他心里仰慕的，一直……一直都只有左若童一人罢了……
在书院的“表演”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李慕玄心里觉得的那个未来都快达成了。
看着那个未满十岁的孩童，一日复一日，日日如一的模样，左若童心底哪怕明白对方根底秉性，也不免开始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看走眼了？
怀疑一旦产生，就会开始无限增生，又观望了许久，看得左若童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先入为主，产生了偏见。
可就在李慕玄目的达成之前，左若童也妥协只要这小子演够三年，自己就破例收其为徒时，意外不期而至。
人生有几个三年？能以少年心性演三年，将来未必不能演一辈子，将那板正的一言一行贯彻入骨髓。
左若童是这么想的，可偏偏在三年之期的最后一段时日，全性搅局和李慕玄心中渐生不耐的情绪，让二人就此失之交臂。
李慕玄也就此拜入王耀祖门下，转修起了倒转八方。
倒转八方这门术法多为戏法师之中流传，而这戏法师，旁人赏脸了，喊你两声戏法师那是抬举你，真要较真不就一杂耍卖艺的吗？
倒转八方这门手段在王耀祖手里的确是被精研成了天下一绝，可这一门杂耍卖艺出身的手段和那三一门不染一墨的逆生三重对比，真的就能抚平李慕玄心中的不平吗？
李慕玄这个名字是他改来的，从他无缘三一后还保留这这个名字，就足以证明他李慕玄心底最想的，其实还是成为左若童的弟子门人，侍奉左右。
幼年时所见的那一幕，至今仍然刻在李慕玄心中，那个凡人望“仙”的对视，更是至今仍让他在心中梦回，念念不忘。
可现在，李慕玄看到了什么？
那个他心心念念，那个他渴望侍奉身边，那个他视为天边皓月的“仙人”，居然……居然沦落至此，被如同凡夫俗子般的老叟皮囊换颜，尽显老态，一颦一蹙都再不见那日出尘谪仙的风采，也再找不到半分他李慕玄为之倾慕的痕迹。
这一刻，李慕玄的信仰崩塌了，内心深处的那份美好愿景，也跟着一起破碎。
心中多年以来的坚持，怄气在看见那张他朝思暮想，如今却大变模样的脸时，李慕玄心中的念想幻灭了，整个人都仰视着那个人，陷入了呆滞。
左若童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回答，不禁眉头微皱，指了指地上呆滞的“礼物”小平头，又朝楚云开口：“不说话……既然是‘礼物’，那就由你这个正主来解释解释吧。”
“没问题，您稍等。”楚云满口答应，弯下腰就打算像原著那样，找出维持那层伪装的符纸。
“这娃儿该不会是傻了吧？嗯……也是，如果是李慕玄的话，倒也正常了。”瞥了一眼完全呆滞的李慕玄，楚云心里嘀咕了一阵后，默默收回了压在李慕玄身上的炁力。
在李慕玄身上翻找一阵后，楚云终于在对方衣服内衬的夹层中，想到了自己想要之物。
楚云眼前一亮，默默将那张模样平平也没有涂写纹路的符纸拿出撕碎。
随着那像符纸破碎，被泥捏塑形的面人也现了本相。
那个瘦削的小平头，在左若童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充气一样的增生，原本有些发黑的皮肤，也像是墨水一样退去了颜色。
不多时，那个先天不足的小平头就在左若童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眉眼间桀骜难驯的碎发青年。
原本束缚在小平头上很是合身的绳索，在如今的李慕玄身上，就显得有些局促了起来。
楚云见状，干脆也解开了绳索。
重获自由，李慕玄却依旧跪在地上，意外地发着呆。
“这是……”左若童紧了紧眉，明显是认出了李慕玄的身份。
两人虽然自那件事以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但心中留有一线愧疚的左若童还是在看到那张长开也长大的脸时，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对于当年之事，左若童心中却是有愧，觉得对不起那孩子，那时的自己太过气盛，总想着能掌控全局，总想着是对那孩子好，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左若童在发现对方和王耀祖那样的老全性接触后，担心李慕玄被带坏，甚至哄骗着加入全性的他，却是说了些重话，也确实没在那时拉下脸来，尽到自己应尽之责。
那时的他回想起来，也的确是被他眼中李慕玄展现出来的顽劣给激出了真火。
三一门修行戒法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诚，那时的左若童又如何真正做到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