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他曾经指责李慕玄太过傲慢,可那时动了真火的他又何尝不是傲慢的?他用诚字教导李慕玄,可那件事情,独独他这个最应该诚的人,没能坚持住那一个“诚”字。
后来李慕玄拜了王耀祖,事情也没了回转的余地,事后左若童回想起来,心中还是不免觉得愧疚,人家父母把孩子送到他那来,难道就是图拜一个全性吗?全性是什么,不光左若童,就是李慕玄的父亲对此都心知肚明的……
看着那张仿佛和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方脸,左若童叹息一声,也没去问楚云是如何得知当年之事的,只感叹着开口:“有心了……我这些年倒还真挺想见他一面的。”
“……”
“让我和这孩子单独聊聊好吗?有些话,让旁人听去,以他那性子,只怕又觉着不痛快了。”
楚云满口答应:“那你们聊。”
说着,楚云起身离开,退到屋门边上时,还十分配合的关上了门。
“啪。”
屋门合上,左若童看着地上依旧一动不动的李慕玄,皱眉上前,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话还没出口,去而复返的楚云就突然又推开门,只从门缝中探出个脑袋,瓜兮兮的开口:“呃……那个,左老,李慕玄他就一小孩子脾气,您可千万别和他记仇啊。”
“小孩子嘛,不听话叛逆了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平心而论,楚云其实对李慕玄并没有恶意,他看过不染仙人那令人唏嘘的一生,心底其实更希望对方能有个好一点的结局,或是重归三一,或是开宗立派,或是归家侍亲……这些结局,不都比那个混不愣一辈子,临了临了才看清自己一事无成的结局要好的多了吗?
插手他人因果不是好事,但楚云既然已经选择把李慕玄带来这,心底其实还是一样对方能有个好下场的。
硬着头皮留下这么一句话,楚云说完就飞速合上门离开了。
这一次,楚云是真的离开了,顺手带上陆瑾一起离开的他,也真的把此地都交给两人独处了。
“呵呵,这个皮猴子,还教训上我了。”左若童笑骂一句,笑着笑着就低头叹息,呢喃道:“是啊,小孩子……那时的我,若真的随性些,如那小子说的那样,只怕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吧……”
话说完,左若童轻笑着摇头,不再去纠结那些陈年旧事,转头看向依旧跪倒在地的李慕玄。
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原著里那样僵硬,只是跟随王耀祖修行,还没来得及做出那些糊涂事的李慕玄,也还只是那个闹别扭的孩子,而非那个加入全性的真正“恶童”。
见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左若童叹息着出手,一指点在李慕玄额头上的神庭穴,送了他一注醒神镇魂的清明炁。
意识被拉回,重新审视现实的李慕玄感受着身上束缚被破去,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依旧一动不动的杵在那。
左若童见状,率先打破沉默:“你…这些年还好吗?我曾托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也知道王耀祖待你极好,真心传你手段,但……这些话,我想听你亲口说说。”
听着上方那个朝思暮想,如今却很是苍老的声音,李慕玄低着脑袋,轻轻回应:“挺好的,他待我极好,走南闯北的游历间也从不让我吃亏,劳您费心了。”
“那就好。”左若童点头,随即又深深叹息:“当年那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你那时还小,若我能收住性子,只怕……”
话还没说完,李慕玄就突然抬头,打断了左若童接下来要说的话:“往事不可追,这还是您教过的。”
这话说完,两人间又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气氛很是凝重。
李慕玄更是明白,左若童口中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也明白左若童是诚心跟自己抱歉,可恰恰是这份明白,让他无法再听下去。
听到道歉了,对方也承认自己有错的地方,可……然后呢?然后让他自己也承认错误吗?身为亲身经历者,李慕玄对于那天发生的种种都门清,也心知肚明,他明白怎么选是对的,也明白该怎么选,可他就是一时任性啊……
他心里明白,可就是不想认错,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真让对方把话说完,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并开始反思自己吗?李慕玄自认做不到,也不想在左若童面前做到。
哪怕对方模样大变,垂垂老矣,可他心中,依旧是想将那个最好的,众人心目中的自己,展示给左若童啊。
对于李慕玄的心思,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并多次回想的左若童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正是能猜到的部分,让他心中有万般话语,放在放在此时都觉得不合适了。
许久之后,左若童率先打破沉默,默契的不再提起之前的话:“近来修行可还顺利?”
李慕玄压低声音回答:“挺好的,倒转八方很适合我,那老头也说我是天才,捡到宝了。”
“我观你炁体轻盈,想来平日里也不曾懈怠。”左若童点头,但很快又开口疑惑道:“怎的半道上还被楚云那小子给抓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他也才修了一月才是,可是他师父出手了?”
第458章 演不下去的恶童
想起被那恶道人莫名其妙道破身份,并被占了先机一身本事还没来得及发挥就交待在那的经历,李慕玄面上就燥得慌。
尤其是在听到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只修行一月的新人,李慕玄就不禁涨红了脸:“那是他不讲武德,一上来就搞偷袭,若正面对决,我必不可能输他!”
说着,怕左若童不信,李慕玄还将自己握住楚云要害的事情抖了出来:“也是那人身体有鬼!当时我明明都握住他身上要害脏器了,若是换做其他人,再差也能拼个同归于尽的!”
“哦,同归于尽啊……”左若童叹息一声,劝解道:“修道者最是贵生,你虽未入我门,但也曾受我之弟子教导过一阵,出门在外,还是给自己,也给他人留些余地的好。”
面对劝解,李慕玄压低脑袋,很是不服,大半个青春期都在王耀祖身边度过的他,更是不认同这样的想法。
“具体的实情我不知,想来以楚云那小子的特殊身体,也不至于因一要害受制就退缩,以此为契机,欺身压上,一时大意惊诧输的倒也不冤。”左若童一语中的,道出那场争斗的关键。
“嗯……”李慕玄应了一声,很是扭捏的模样。
作为修行倒转八方的异人,往常和李慕玄交手的那些人大多数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而这样通过力场绕开护体炁障筋肉皮囊直接攻击体内脏器的手段,对于常规对局来说,那无疑是能够一招定胜负的压箱底手段了,谁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不在乎自身脏器的人呢?
“你和楚云的事,具体细节我不知,那孩子也只说是把你当做礼物来送人,路上只怕也出了不少失礼之事,受你一次杀招也合乎情理。”左若童依旧继续说着,想给地上这个曾有机会和自己有师徒缘分的后辈一些建议:“他受你一次恶招合理,但你却不该如此好争斗狠啊。”
“出门在外行走,免不了会与人打交道,这下重手容易,想挽回可就难了。”
“修行者贵生,能来世间一世已是不易,更是要好好珍惜才是。”
听着那样似曾相识的教训,那种又有些高高在上的训诫,李慕玄手指攥紧,死死抓住裤腿,阴沉着脸开口:“不争,不斗,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制于人吗?”
面对质问,左若童没有生气,只平静的解释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也并没有觉得你的争,斗是不合理的。”
“楚云的脾性我知道,以他的为人,事先定然解释过缘由,但哪怕是如此,强行叫他人去相信,遭受他人的不信任和敌意也实属正常,挨上一次反击更是天经地义,可这……不代表你就应该下死手啊。”
“那孩子的心思,你现在心中应该也有个大概了吧?不知从何处听闻你我旧事的他,绑你来此,说是送礼,但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了你啊。”
“刚刚他临走前所言,或许未入你耳,但那话中却满是他意,细细探究下来,那话中分明是透露着些许惋惜。”
“你一心幕玄,而三一非玄,事已至此,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惋惜,追悔的,可楚云话中,却在为你惋惜,就连那玩笑似的话中,也是有着几分为了出谋划策,调节你我之间的意思。”
“而这些东西,纠其根底,实乃一个善字,对方保善而来,就算有冲突,也是不该下如此重手,这世上毁掉一个人很容易,杀死一个人也很简单,可当你真正做出这些事后想挽回就没有余地了。”
“若今日这中间人不是楚云,而是其他人,遭受如此重手后,就算事出有因,难道他的师长,同门就会咽下这口气了吗?就算对方没有师门,难道他就没有友人了吗?如此手段狠厉,日后行走江湖,难免会与人结怨,而这恩怨一旦产生,再想去了结那就难了,那时就算你本领通天,难道这本领还能传给后代传给家人亲朋吗?”
“你还年轻,未来也有无限的可能,若真因这样的小事,而困在恩怨局中蹉跎一生,那才是不值当啊……”
默默听完全程,仿佛再一次回到三一,回到梦中那些场景中的李慕玄,静静听完了这些他不认同,也有些不能理解的大道理。
他的确是仰慕左若童,可早在他气头上拜师王耀祖那天,就早已说明了他仰慕不等于他认同对方说的所有。
哪怕他现如今知晓那恶道人的全部谋划,也从左若童口中听闻对方一部分心思后,也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面对突然找上门来恶客,拿起武器反击难道有错吗?
李慕玄心里已经明白自己不该下那样的死手,也有了几分悔意,可那时情况危急,根本就容不得他细想。
况且……从一开始他用这招,就只是为了挟持个人质,井水不犯河水的退去罢了,后面的事情的确超乎了他的预料,自己也的确是一时情绪上头,真的就做出了害人性命的举动,但……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那“恶道人”而起的吗?不都是别人的错吗?
为什么,左门长不去指责别人,反而要来问罪于我呢?
沉默许久,心中不服气,也很是委屈的李慕玄终于爆发,抬头质问:“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呢?”
左若童哑然,怔愣愣地看着面前少年眼中的桀骜倔犟。
无言沉寂许久后,左若童释然一笑,转身回到堂内坐下,正色道:“就当是一位长者对于年轻后辈的好心劝解吧。”
“我不知楚云这一趟来随行的都有谁,但那位正一天师必然是随行的。”
“楚云那孩子天性纯良,必不可能下死手,李慕玄啊,可若楚云真折在你那一手中,以我对那位老朋友的了解,即便他如今腿脚多有不便,也足以叫你转瞬间殒命了。”
“甚至说,以我那位老朋友如今在金光上的造诣,换做个能被你吃定的其他门人来这份上,在你真动手的一瞬间,你……就已经死了!”
“人生一世难得,小心谨慎些,收敛性子些,终归是能多活上一阵的,况且……这也并非是要你事事谨小慎微,事事逢源憋屈,只是留一寸余地,留下一丝回转的余地罢了。”
“从你幼年你我就相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之一,如今,也只是想以我之己见,给你一丝建议,仅此而已。”
“毕竟这东西,一如修行那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整场对话中,堪破三重关,度过生死劫的左若童已经变了,也已经看开了许多陈年旧事。
然而,左若童变是变了,可那“恶童”依旧是恶童,李慕玄也依旧是那个李慕玄,那个混不愣,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能看清,但就是拎不清的李慕玄。
这一点,就是才经历过的“生死劫”、信仰崩塌都没能动摇其本性分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如何不能说是另一种道心坚韧呢?
听着那异常刺耳的死字,哪怕知晓对方是为自己好,也是在认真为自己考虑,可李慕玄依旧是开始钻起了牛角尖。
只见李慕玄突然站起,盯着那个端坐堂前的老迈躯壳,沉声质问:“您是说,我就该死吗?”
仿佛是遭受全世界背叛的叛逆小孩一样,李慕玄阴郁着个脸,耷拉着背站在那里,倔犟的抿着唇。
这话一出,左若童那张罕有大表情变化的脸上,都不免产生了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而再看李慕玄,他究竟是因何目的说出这番话的,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如他家乡人给他的称号那般,如楚云口中对于他的描述那般,如左若童如今看到的那般,李慕玄他……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为什么做这些事的孩子。
盯着那张满是阴郁的面容看了许久,左若童的思绪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自己再见那个,和王耀祖在一起,甚至对着那位全性鬼手喊出师父的李慕玄脸上表情,与今日这般如出一辙。
这几年的岁月施加在这个倔犟的少年身上,却未曾让他改变分毫。
事到如今,面对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左若童彻底释然,呢喃似的低语:“你果然…还是和那时一样啊。”
“也果然与我没有那份所谓的师徒之缘啊……”
听到这话,李慕玄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刚刚听到的话,也不敢置信对面那位自己至今尊敬的老者刚刚究竟动了什么心思。
“自己……又错过了吗。”李慕玄瞳孔地震,心底一遍遍的重复着这番话。
而另一边的左若童,则是彻底解开心结,开始以平常心来看待自己与这名“恶童”之间的纠葛。
先前楚云口中说出那番话的用意,左若童明白,那层窗户纸虽然双方都没有捅破,但此次都对此心知肚明。
什么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的话,看上去很正常,没问题,但细看下来,却是满满毛病。
若你不是孩子家里的大人,你有什么理由,又以什么身份去行那名为“打”的行径?
左若童与李慕玄之间,并不沾亲带故,若要成为“大人”,那便只有成为少年成长路上那个“师”,而楚云想要表达的潜意识,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最开始,左若童听着楚云那玩笑般的话,确实认真去考虑过来,但……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无法强求来的,两人之间的性格,也并不合适成为师徒。
李慕玄那副说是傲娇又满口胡话伤人话的态度,也就如今的左若童是那个看开,且在梦境中为了规避命败,也为了活命不得已窥探无数他人梦境的左若童了,若是换做十年……不,只需要再往前推进个五年的左若童,今日都只怕会被李慕玄的这一番表情给激怒,再一次动真火了。
嘴角咧出一抹浅笑,左若童盯着那个眼神中满是震惊的少年看了许久。
事到如今,他这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也算是得以一窥年轻后生的心事了,也看出李慕玄心里其实还是留存着拜在自己门下的想法。
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这样也好,你的性子多变,无论是过去的三一,还是现在的三一,都不适合你,能去修行倒转八方也不失为一条好的前路。”左若童笑着开口,直言不讳的揭开了那层薄薄的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