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他躬了躬身,低声道:“师叔星夜赶来,应是下定决心了……”
“你倒是聪慧,猜的不错。”圆澄点头,直勾勾看向照心,锁定他的一双眼睛追问:“那么,现在的你,还愿意去尝试那个可能吗?”
“适才守正施主巧施妙法,赠了一点生机于那残躯,并以大神通发力,完其身。”
“心脏跳动,身躯回春,可他却依旧美梦驱散死亡,你我皆是凡夫俗子,这世间的沧海一粟,可还愿去追寻那等虚无缥缈之事?”
照心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那日过后,我冷静了几日,一直思考至今,但师叔既然问起,那我便再回答一次吧。”
他目光灼灼,言语坚定,“纵使身死,我也愿意一试,我是力微,但他不如,只要能去换那么一丝可能,我就已经知足了……”
说着,照心顿了顿,神色悲怆地袒露心声:“主持师叔,我在俗家还有位弟弟这事,想必您还记得吧?”
“有点印象,好像叫柏文?我记得他……”不明白为何照心会突然提及这个,圆澄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可才刚说出口,照心就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突然开口打断:“他死了,死在东北了。”
“这……”圆澄张了张嘴,算是明白了他这个师侄这几日为何会性情大变,变得如此焦躁的缘由。
他这个师侄的俗家姓陈,在未出家之前,与其弟陈柏文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亲自尽到身为长兄的责任,一人拉扯大了年幼的弟弟。
前些年世道混乱,他们兄弟俩一直到抵达莲花寺后,才算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地。
当时的圆澄还不是主持,但也的确是见证他二人长大的那一批人之一。
后来照心出家,在莲华寺剃度当了和尚,而陈柏文则下山游学,自此常年不见,只是还和照心偶有书信往来。
在圆澄印象里,那孩子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年华正好,着实没想到再次听闻对方消息竟然会是死讯。
“……什么时候的事。”
到底是亲自看大的孩子,圆澄情绪肉眼可见的失落,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没多久,大概是年后那几天吧。”照心语气平静,努力克制却还是有些发狠:“按理来说,身为出家人,我本不应该心生嗔痴之念。”
“但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啊,师叔……他没死在天灾兵祸之下,反倒是因为参与了一场游行,就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东北……不是咱们的土地吗?”
他说着,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在此之前我的确毫无办法,也没那个能力,可现在……哪怕只是一线希望,我也想要去试试。”
“不为别的,就算只是用命多换几个鬼子同去,我也认了。”
照心双手合十,“这就是我的答案,师叔……”
“你倒是实诚,也不怕老衲迂腐呆板,将你这动了杀心的野和尚驱逐……”
圆澄脸上那两条眉毛沮丧地耷拉下垂,如两条长虫一样,随着他言语而微微颤动。
“罢了,随我来吧。”他转身离去,言语间很是失落。
照心闻言,踩着脚步跟了上去。
藏经阁最深处,那枚被圆澄打成祸害邪器的莹白玉骨静静躺在佛龛中,寒气森然。
此时入夜已深,那玉骨之上的寒气也到了最鼎盛之时,哪怕有被施加封印,也使得佛龛凝霜,爬上了一层浅白。
圆澄与那佛龛相对而坐,顶上莲华绽放,佛光普照。
“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圆澄沉声诵念。
“照心,你也知道此物的厉害,可真想好了?一旦舍去,顶上莲花,这辈子就算是白修了。”
在他说话间,顶上莲华光辉与那佛龛气机交融,竟将那玉骨的寒气一点点消融。
其上施加的封印在寒气被压制后,渐渐软化,没过多久就将那玉骨放出,悬浮空中。
照心见状,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我命不贵,换那一个可能甚是值当,有何不可呢?”
掌心寒意翻涌,只是一瞬间,照心的手掌就开始凝霜,失去了知觉,可他却依旧不愿意撒手,苦苦坚持。
“师叔,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他转身走向静室,而圆澄也紧随其后。
静室内,楚云的身躯安静躺着,胸口微微起伏,血液也在流动,却依旧没能驱散死亡,却无意识。
“这般景象,只肉眼看去,谁敢断言这是个死者?唉,可惜了……”照心来到楚云身边,将被冻到青紫的手掌放在楚云胸口。
玉骨触及楚云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枚莹白玉骨竟如冰雪消融般渗入楚云体内,而楚云的身躯则开始发生诡异变化。
就像圆澄在雨夜所见的一样,楚云原本还有些健康的肤色,一瞬间被苍白空白笼罩,死气郁结处更是泛起了些许不正常的青灰。
且随着玉骨被楚云的身体吞噬,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停滞,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阴冷死气,迅速弥漫至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那天所见的一样……师叔,咱们成功了吗?”
虽然遗失了玉骨,但照心却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等待着结果。
圆澄摇头,“恐怕没有,这具身体依旧空空如也,没有灵魂入住,也没有意识诞生。”
“他灵魂依旧被困在了体内的某个地方,没有被惊动。”
在接纳玉骨后,楚云体内的生机被玉骨同化,整个人都在飞速朝着亡灵的方向转化。
原本因为身死道消而衰弱至低谷的气息开始攀升,展现出充满侵略性的姿态,充斥整个静室,并逼的照心连退三步,直到脚后跟撞在门槛内侧,才借力稳住身形,停了下来。
圆澄抓住门框,努力稳住身形:“失策了,这份威势若不加以控制,只怕后面这地方都不能近人了。”
早在面对那个被机缘巧合唤醒的亡者时,圆澄就料想过那玉骨唤醒的尸骸会被增幅强化,但他也没想到楚云的尸骸会在被惊动后,释放出如此恐怖的威势。
那种气势太过危险,光靠肉体的话,以这老和尚年老体弱的状态,此刻连接近楚云都做不到了。
他昂着脑袋,对照心吼道:“眼下情况不明,姑且观察个……”
“何必这么麻烦?他既不醒,我就亲自去找。”照心顶着压迫踏前一步,双手合十的对着楚云行礼。
不等圆澄回应,照心顶上莲华再度绽放。
只不过这一次,莲华脱离他的肉身,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楚云眉心!
莲华寺修得,全都寄托在了顶上那朵莲华上。
莲华虽说可以对敌,但若遇强敌,就是被打散都会伤及自身,更别说是这样直接将它当做明灯舍弃,赠予他人了。
只是一瞬间,照心的精神头就萎靡了下去,整个人都衰老了数十岁。
照心脸上皱纹横生,但他目光依然坚定,“师叔,替我护法。”
言罢,他也不管圆澄是否听清,顶着不断冲刷而来的风压席地坐下,借助自身与那朵莲华的联系,将意识送入了楚云体内。
等再次能看到东西时,照心发现自己到了一条满是迷雾的道路上,不知前后,也分不清方向,唯有他送进来的莲华悬停在高处,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那些迷雾也不知是何物质,看似薄薄一层,却分外厚重,不仅阻碍着莲华绽光,还有些绊手绊脚之感。
“真奇怪,明明只是意识降临,为何意识也会被这些迷雾阻挠呢?”照心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空中莲华被他召来,化作明灯在他手中摇曳,尝试着驱散四周浓稠的迷雾却没有什么效果。
“这些究竟是什么?”撵起一点迷雾斑点查看,照心越看越觉得古怪。
“不是真正的雾气,抓不散,也握不住……就是他们困住了楚道长的灵魂吗?”
手中斑点很快就穿过的他手掌掉落,照心抬起头,选择一个方向后提灯前行,却如何都走不出去。
这个地方就仿佛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剩下无尽的混沌充斥道路两旁。
迷雾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扭曲的阴影,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置身其中,但仔细看去,那些阴影又完全像是迷雾斑点堆砌出的巧合,似乎是有东西存在,又似乎空洞无物,只叫人琢磨不透,十分诡异。
“楚道长!你在这里面吗?”迷雾中,照心高声呼唤,想要用这点动静去试探,却发现声音也穿不透这层雾,只是离开他的身体,声音就被淹没了,完全没有半点动静被传递出去。
“就连意识发出的声音也无法传递,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识海?不…不可能,只是识海的话,莲华是不可能这般羸弱映照不明的。”
照心面色铁青抬起头,环顾四周,努力想要借助手中莲华的光芒打量周围环境,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本来以为,能够让意识踏足,并有莲华牵引,那这地方应该是类似于识海内景之流的存在,只是模样看上去有些怪异而已,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弄不明白,也看不懂……
这是他在雾中徘徊的唯一想法,他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远,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了出去。
周围的环境始终一成不变,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原地徘徊,并没有正真走出去。
一个个念头如雨后春笋那样冒出,干扰着照心的判断。
他努力克制,无视那些想法,只是专心去寻找楚云的灵魂,但还是无法避免念头出现又消亡后自身意识的消耗。
他提着灯前行,每走一段,身上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四周的迷雾依旧绵密,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照心自身……却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寄托他一身道果的莲华依旧明亮,在迷雾中顽强支撑,但他送进来的这一部分意识却率先支撑不住了。
照心伸出手,最后抚摸了一下已经无法再跨越的迷雾屏障,喃喃道:“触感冰冷刺骨,却抓不住……这些到底是什么?”
“为何……”
“为何……”
照心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他抬起头,最后看了眼周围灰蒙蒙的环境,有些惊疑不定。
“为何我会感觉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作为意志存在的具象显化?”
这个猜测才刚刚出现,照心就亲自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周围这些物都是某个存在的意识,那他本体,该是何等的伟岸?
照心想象不出来,也无法将他们联系到一块。
“阿弥陀佛……”照心苦笑,“看来贫僧这次是走不出这迷雾了。”
嘴上这样说着,可照心依然想要再做最后的努力,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想要最后再试试,可结果没等他迈出一步,濒临崩溃的意识体就彻底瓦解,破碎在了雾中。
只留下一盏泛着微光的莲华灯留在原地,成为了他此次探索的锚点……
雾气翻滚,试图磨灭这股光亮,但却因太过分散,导致力量无法有限发挥而铩羽而归,只能缓慢消磨死了那朵莲华的力量。
等到照心再次睁开眼时,头顶斜射来的的阳光刺眼,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没等他回过神来,耳边就突然响起声音。
“师父?!师父你醒了!”
那声音很稚嫩,却满满都是惊喜,仿佛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照心只感觉自己脑袋很胀,思维混乱,他试着支撑起身体,揉搓着眉头左右张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禅房的床榻上,浑身虚弱无力,连爬起都做不到。
腹中传来饥饿感,让照心如同火烧一样刺挠,就连嗓子也因为长时间不曾饮水,说起话来犹如针扎,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开口,询问起了情况。
“……净空,我这是怎么了?是谁送我回来的?”
净空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起师父:“您已经昏睡两天了,师叔祖说您伤了根基,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