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青石匣周围的泥土无声翻涌,将其缓缓淹没。
最终,剑匣与山坡融为一体,只留下那块刻字的青石,还立在剑冢旁。
楚云对着新冢静立:“这山我看过了,无兵祸之忧,未来……不会在有战斗惊扰你了。”
“再也……不用去死斗乱战了。”
楚云连连叹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觉得有些迟了,说出来也是无用。
他转身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阴沉天色的淡影,沿着山脉,继续北行。
然而,越往北走,天气越是阴沉得可怕。
初春的暖意被那连绵的阴雨彻底浇灭,空气潮湿而冰冷,连带着山川、田野、道路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雨水汇聚成溪流,溪流暴涨成小河,原本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浑浊的泥水填满。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沿途所见村镇,低洼处已有了积水。
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天地间一片愁云惨雾。
楚云微微蹙眉,有些不喜这片疾驰都躲不开的阴雨。
数日后,楚云路遇从东北脱困的外交使团,犹豫在三还是选择将林鸿儒的遗稿托付。
其骨灰,也被楚云安放在了可见未来胜利之处。
他继续赶路,但雨,越下越大了。
…………
与此同时,幽篁岭中。
老龟神色担忧:“山君,真的就别无他法了吗?”
在他面前,那四境大妖身融幽篁岭,以一地之力,撩拨操控天下水脉。
“嗯。”
“我是蛇属,恒定的寿命上限卡在哪,摆脱不得,若想求存,褪去蛇身化蛟便是最好的方法。”
说话间,山君巨大的蛇身隆起,吐出一团浑圆的水行元炁,打入头顶阴云中。
老龟见状,眼里担忧更甚,“聚千里水汽,借洪涛之势,顺江河入海。”
“成了,您褪去蛇躯化蛟龙,在活一世;可您要是败了,那可就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啊!”
“您要走蛟,便要一路行洪,到时候生灵涂炭,那些人类修行者定然会出手搅局的……”
“……”
山君沉默,过了很久后才吐出一句:“老龟,我没得选……”
“此方天地回春,若不趁机尝试一次,便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它说着,闭上巨大的蛇瞳,“我知道,融炼幽篁岭为道基的我,出了这山,便不再能保持超然。”
“走蛟时褪下蛇鳞的我,也会失去肉身最大的依仗。”
“同样,我也知道走蛟对凡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呼吸如云柱般壮观,“但……就那么窝在家里等死,不去尝试踏出那一步的话。”
“我不甘心啊……”
老龟张了张嘴,还想要再劝,但却被山君打断:“老龟,我知你忧心。但你不是也已经推演过了吗?”
山君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水面,“幽篁岭地处偏僻,不靠僧门,不近道观,远离人间香火鼎盛之地。”
“此刻天机分明,九州烽烟四起,兵戈之乱正炽!”
“那些有能耐插手的势力,此时都在人与人的内斗中,哪里有人能腾出手来?”
它巨大的身躯在水中搅动,带起阵阵暗流,“此乃天赐良机!错过这次,等待我的便唯有在这潭底,寿元耗尽,鳞甲朽烂,化作一滩枯骨淤泥了!”
老龟沉默了。
它背上那些纹路天生就有推演只能,自然明白山君所言非虚。
兵戈血光直冲霄汉,此时的确是大好机会,但他心中,却一直隐隐不安。
可不安归不安,他也无法开口,说出那种让山君留下来等死的话,
最终,老龟深深地叹息一声,“天机如此,只是这水漫千山的因果业力……”
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做最后的委婉尝试。
“业力……”
“自有我一力担之!”
山君斩钉截铁道,“若成,便是蛟龙之身,自有手段化解;若败…魂飞魄散,万事皆休,业力于我又有何惧?”
第606章 洪灾
它豪放霸气,说完却将头颅转向老龟,语气放缓,带着托付之意最后叮嘱:“老龟,带着红玉那狐儿,离开幽篁岭吧。”
“出去躲躲,待我功成……或者尘埃落定时,再回来。”
说完,他就闭上眼,断了和外界的交流。
老龟明白,这是山君对他们的最后安排了。
它心中忧虑,最终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山君,您保重。”
“愿您……乘风破浪,得偿所愿!”
山君没有回应,只是控制庞大的身躯彻底沉入幽潭深处,开始最后的蓄力。
幽篁岭上空,雨云愈发厚重,压抑得令人窒息。
…………
楚云一路向北,但见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天空像是破开了一道大口,数不清的无根之水倾泻,意图将整个大地都浸泡。
曾经土石所筑的道路早已被雨水泡烂,目之所及,尽是浑浊翻滚的泥水。
渐渐的,楚云速度越来越慢,渐渐的,他开始走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即便是小雨,多日不绝也终是酿成灾祸,横空出世。
楚云路过银翘山,却见洪水泛滥,数百灾民挤在高处坡地上,艰难求生。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临时并不能完全阻隔雨水的简陋窝棚中,惶惶不可终日。
“老天爷啊!这雨…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家没了…我家没了啊!什么都没了……”
“娃他爹被水卷走了…呜呜呜……”
哭诉声中,咳嗽声不绝,很明显是多日阴雨,让人扛不住湿冷,生了疫病。
此等风寒之疫,若是放在平时,纵然不吃药,休养几日也能见好,可在这阴雨天中,灾民难得安歇,更别说养了……
楚云从阴雨中来,走向人群。
他一步走出,踏着泥泞,落凡尘。
原本在他身上,护持他落雨不沾,泥尘不染的道韵,在他这一步中,消磨殆尽。
雨水打湿了楚云的发梢,黄泥也溅上了衣角。
他风尘仆仆而来,停在雨中招呼:“我是游方路过的道人,诸位可需要帮忙?”
楚云如此一问,却在说话时,借助一口气,荡平缭绕在灾民身边的疫气。
丝丝暖意沿着他所说之言的轨迹扩散,使得人在雨中也不觉冷,如喝下热汤一样,身体暖洋洋。
无形中,楚云出手祛病除灾,但碍于人心之围,已经失去太多的灾民不敢靠近,只是小心戒备的待在原地观望。
“道…道人?”
人群中,走出一个颤巍巍的老者,他来到楚云面前,神色带着祈求的询问。
“老头我听说道人能断阴阳,知天时,那能否劳请您给问问,问问龙王爷啥时候能收了神通?”
这个问题中,满是对生活的期许,楚云闻言,抬头望着那片依旧水汽弥漫的阴云,无奈叹息:“抱歉,这雨有些古怪,我看不出它会什么时候结束。”
“这样啊……”
老头叹息一声,托着久违觉得温暖的病躯,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小老儿原本是胜泊庄的村长,但现在……唉,情况道长您也看到了。”
他热切的眼神落在楚云身上,对这个跨越洪水而来的道人,诚心发问:“我等实在是没法子了,还请道长您大发慈悲,垂怜我等指条明路吧……”
说着,他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洪水围山,他们这群站在高处的人没有取暖之物,粮食也在多日阴雨中,渐渐发了霉。
他们……是真的没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给楚云这个来路不明的外来者身上。
“老丈,言重了!”
楚云一惊,在胜泊村长跪下前,扶住了他,“扶危济困本就是我辈中人之责,路上遇见了,自然不会将你们扔下不管的!”
他说得热忱,那胜泊村长听完,却是执拗的想要继续下跪。
眼下他们胜泊庄山穷水尽,唯一能有些价值拿来拉近关系的,恐怕就只有他这对怕寒怕潮的膝盖了。
人老成精,胜泊村长将希望寄托到楚云身上,意图获得指点,同样也想用他这一跪,加深二者间的关系。
他想要下跪,却被楚云那双犹如钢铁又分外温柔的大手钳住,跪不下去。
“不必如此……”
楚云无奈叹息,抬起头对上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神,心中万千沟壑,最终却都成了一句:“此地土质在连日阴雨冲刷下,土质松动,已非久留之地了……”
“可是……不在这里,我们这些人又能去哪?”被大水冲走丈夫的妇人走出窝棚,潮红的脸上还弥漫着病态。
“周围都被水淹了,我们这些人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待在这块……好歹也能多活几下。”
她很绝望,说出自己的忧虑后,因楚云出现而短暂消失的绝望再次出现,蔓延至周围人心中。
“是啊,咱们还能去哪呢?牛角山都冲垮了,我们……没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