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那桥……
正是当年分别时走过的鹊桥！
如今，它受楚云变化而来，带来过去，填平最后的这一段阻碍。
秦红殇睁眼，却见鹊桥出现，光华似锦。
倒流的星河映在桥面，缓缓流淌过她的身躯，恍惚间，她仿佛换了新颜。
光晕如水般洗涤过岁月，皱纹平复，白发转乌。
褪色旧衣幻化，变作当年那袭明艳如火的红裙。
韶光流转，红颜再临！
曾经那个英姿飒爽，明眸善睐的秦红殇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身体衰老带来的病痛也在岁月抚平中远去。
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过去，但眼眸中化不开的暮气，却成了无法挽回之物。
在世间游荡的这些年，早已让皮囊下的灵魂油尽灯枯，暮气沉沉。
身躯回春，她也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偶。
“还记得这座桥吗？红殇。”
将一切尽收眼底，楚云淡淡开口，没有去问苦难，也没有刨根，只是应约唤出其名，从这许下约定之地开始，赴约。
“桥上定下的约定，便由此开头结束吧……”
秦红殇没有搭话，她缓缓抬起恢复光洁的手，拂过桥身石栏。
触感很真实，却让她不忍心用力，生怕会将之戳破。
环顾四周林立的高楼和刺目的霓虹，秦红殇再低头看看脚下这叶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柳叶舟，最后目光落在楚云年轻依旧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是梦吗？”
她声音清亮，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能最后再见你一面，我便知足了……只可惜，这里……不再是锦江了。”
“不是锦江，那我们就回去！”
楚云握住秦红殇的手，拉着她登船。
船上，楚云抬起右手，对着脚下倒映着现代灯火的锦江，轻轻一压！
“定！”
言出法随！属于变化的伟力旋即铺开！
奔腾的江水被按下了暂停键，两岸刺目的霓虹灯光，也被无形变化隔绝。
在楚云一指之下，整条锦江都开始迅速褪色，如同老照片那般模糊不清。
小船缓缓乘浪离岸，如同实质般的淡金色光流从船头流出，迅速蔓延，覆盖了整段江面，然后下沉，融入锦江。
“权当是一次任性吧……”
楚云暗道，已不在乎这样大范围的神通施展会不会引起骚乱了。
在那光铺开的刹那，沧海桑田在楚云指尖逆转！
凝固的江水解冻，重新流淌，却已不再是被现代工业浸染的河水。
水面变得清澈见底，流淌着荧光，也倒映着深邃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皎洁明月沉江，双月同辉。
两岸的钢铁丛林被擦去，显露出秦红殇记忆中锦江。
无数细光，从江底深处盈盈升起，缓缓漂浮在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它们散发着如同萤火虫般的光晕，将整条江点缀成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璀璨银河！
过去年的锦江夜景，被楚云以大神通复刻。
跨越八十余载光阴，于此地、此夜，完美重现！
秦红殇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那满江如碎银般流淌的萤石光华时，猛地一颤！
那沉寂如死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她踉跄一步，几乎是扑到了船边，伸出微颤的手，去触碰那些近在咫尺的光点。
光点穿过她的指尖，带来一丝暖意。
“是……是它们……是锦江上的荧光啊……”
她的声音带哽咽，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被重新唤起神采，回头看向楚云时，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秦红殇”的鲜活光彩。
那光彩……亮得惊人。
“楚云！是萤石！是真的是萤石！”
这一刻，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被唤醒，她不再是暮气沉沉的老妪，仿佛真的穿越了时光，变回了那个在鹊桥上，对远行的友人发出邀约时，满怀期待的红衣少女！
“是，是萤石。”
楚云微笑着，眼中却带着深藏的伤感。叶承载了最后旧梦的柳叶舟，随着水流，无声地漂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第627章 初见张楚岚
他从未到过锦江，也不曾见过锦江夜景。
眼前这一幕变化，皆是出自秦红殇的记忆，很真实，也很美，但……
她快死了。
死于油尽灯枯，死于……灵魂枯寂。
多年等待，熬干了那个名为“秦红殇”存在的一切，眼下焕发神彩的，便是秦红殇人生中最后的一点余烬了。
余烬，终于熄灭的那天，过去的，也无法挽回……
楚云驱动小舟，在碎银流淌的星河中缓缓前行，默默履行着与友人定下的约定。
记忆回到过去，秦红殇趴在船沿，像个孩子一样伸出手去搅动水面。
她看那些光点随着水波流转跳跃，眯成一条缝的眼中流露出极大的满足。
她早就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指着岸边的竹林瓦舍，兴奋地说着当年哪个摊贩的豆花最香。
她望向天上的明月，嘴里哼起首记不清词的四川民谣，断断续续的，很轻，却分外动人。
甚至在玩到兴头上时，她还拿起了船头那盏青灯，模仿着记忆里船夫的样子，作势要将灯投入江中“撒萤石”，引得楚云失笑。
小船在旧梦里悠悠荡荡。
秦红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仿佛要将这八十四年缺失的遗憾，在这一夜全部补回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笑着，有说不完的话，要讲给这失而复得的故人，讲给这失而复得的锦江。
楚云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心中沉重也似乎眼前温暖的光点照亮。
然而，当小舟行至江心，月光最盛之处时，秦红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她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静静地依偎在船边，望着满江的碎光出神。
“真好……”
她喃喃道，脸上带着满足与释然。
“就像……做了一场美梦……”
她的身体，突然就垮了。
从指尖开始，生机如同沙砾般，在流淌的萤石光芒中点点飞散。
楚云心头一颤，却难干预这等变化。
或者说……
他能干预，但本心不愿。
像这样真灵上的亏损，若救，就得从根源动手，变其魂，也改变这个曾经存在的个体。
变化出的故人，即便再是真实，再是鲜活，也终不似他记忆中的故人。
若真做了，活过来的那个人究竟他认为的友人，还是友人本身？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楚云自己都分不清。
生命走到尽头，秦红殇转过身来，对楚云露出了一个无比澄澈的笑容。
这一刻，她眼中所有的暮气、疲惫、空洞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完成毕生夙愿后，今生圆满的安宁与解脱。
“谢谢你……楚云……”
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很轻很柔，一点不像当初咋咋呼呼的那个女中豪杰。
她念叨着，眼里的光逐渐黯淡，“让我……等到了……也……回去了……”
话说完，秦红殇突然身子一软，看着那一叶扁舟，如同睡着一般，安详逝去。
由她记忆构造的锦江崩溃，旧梦终止。
如若被惊起的萤火虫群，无数细碎光点轻盈地向上飞升，融入那满江都是的霓虹灯光之中。
古景寸寸瓦解，两岸点缀之物如同壁画般褪色，而后片片剥落，显露出被掩盖的现代堤岸和高楼轮廓。
江面上，那温暖如碎银的萤石光点飞速黯淡，清澈的河水重新变得浑浊，倒映着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夜景。
只存在于过去的锦江，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唯有楚云脚下那叶由柳叶化成的青翠小舟，还载着他漂浮在灯火辉煌的府南河中心。
碎梦散去，故人已逝。
而此界，没有轮回。
身死则魂灭，若无例外，死了便真的死了……
即便是楚云到来后，亡者最好的归宿，也只是入住漫宿，成为那林间枝头悬挂的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