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敌龙神功
“杜县令不必多礼。”李廷安面无表情,摆了摆手:
“本官奉旨外出公干,途径泾阳。需一名熟悉本地民情、办事得力的随员协助。把衙门里所有书吏、差役都叫来,本官要当面挑人。”
杜文渊一愣,挑随从?这么大阵仗?
但他哪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身,对着一帮傻站的胥吏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所有当值的、休沐的,全都给本官叫来。一盏茶内不到,革职查办。”
整个县衙瞬间鸡飞狗跳。
不到一盏茶功夫,三十多号人,乱哄哄挤在二堂前的院子里。
个个满脸茫然,交头接耳,不知这位突然驾到的钦差大人,要搞什么名堂。
李廷安扫了一眼这群人,看向杜文渊:“杜县令,准备笔墨纸砚,桌椅。”
“是,大人。”杜文渊亲自引路,将李廷安和裴喜君请进二堂。
很快,笔墨纸砚备齐,几张长案,也被搬了进来。
李廷安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段看似寻常的话:
“杜某某生前争田九十,与妾室赵族人涉讼。”
这段话,巧妙地将卷宗上,那行关键批注拆解、打乱、重组。
即便是知情人乍看之下,也未必能立刻联想到赵家灭门案。
最大限度,避免了打草惊蛇。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杜文渊:
“让所有书吏,每人照此抄写一遍。字迹工整、文书功底佳者,本官优先考量。”
“是,下官明白。”杜文渊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三十多个书吏,被分批带进二堂,每人发一张纸,对着李廷安写的那段话,埋头抄写。
有人紧张得手抖,墨汁滴了一纸;
有人写得飞快,龙飞凤舞;
有人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几个字。
裴喜君站在李廷安身侧,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用极低的声音问:
“师傅,你这是……”
李廷安微微侧头,同样低声回应:
“那行批注,字迹沉稳工整,笔画顿挫有力,绝非寻常小吏能写。”
“必是常年处理文书、经验老道之人。”
“而且他甘冒风险留下线索,说明对此案耿耿于怀,必有内情。”
裴喜君恍然大悟,眼中闪过崇拜的小星星:“师傅真厉害。”
李廷安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奋笔疾书的书吏身上。
半个时辰后,所有书吏都抄写完毕。
厚厚一沓纸,堆在李廷安面前。
他一张张仔细翻看,比对笔迹、运笔习惯、字体架构。
杜文渊在一旁陪着笑脸,心里却嘀咕。
这钦差挑个随从,居然还这么麻烦?
忽然,李廷安手指一顿。
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张纸上。
这张纸上的字,无论是起笔的锋芒,转折的力道,还是收笔的韵味。
都与卷宗上那行小字批注,如出一辙。
他看向纸页角落,书吏自署的名字:袁北顾。
“主典,袁北顾。”李廷安抬头,看向胖子县令:“叫他进来。”
“是,快,叫袁主典。”杜文渊连忙吩咐。
片刻,一个二十多岁,穿着青色吏服,面容清瘦的青年,低着头,步履沉稳,走进二堂,躬身行礼:
“下吏袁北顾,参见钦差大人。”
声音不卑不亢,沉稳有力。
李廷安打量着他。
眼神清明,腰杆笔直,脸上虽有岁月风霜,却无寻常胥吏的油滑谄媚之气。
他拿起袁北顾抄写的那张纸:“袁主典,字,写得很好。”
“大人过奖。”袁北顾依旧微微低着头。
李廷安见他不卑不亢的样子,暗暗点头:
“本官奉旨办差,需一熟悉本地民情政务的随员协助,就你吧。”
袁北顾躬身:“下吏听凭大人差遣。”
“好。”李廷安起身,瞥了杜文渊一眼:“人,本官带走了。”
杜文渊满脸堆笑:“大人请便,袁主典能得大人青眼,是他的福气。”
李廷安不再多言,带着裴喜君和袁北顾,径直离开县衙。
直到走出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李廷安才停下脚步。
转身,目光如电,直视袁北顾:
“一年前,富商赵怀一家七口,灭门焚尸案……你知道多少?”
袁北顾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涌起震惊、激动,以及一丝恍然: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大人……您、您是……来查那桩案子的?”
李廷安盯着他的眼睛:“本官要真相,全部真相。”
袁北顾眼眶“唰”地红了。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下吏……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多了。”
“起来说话。”李廷安伸手虚扶。
袁北顾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哽咽:
“大人,赵怀老爷,是咱们泾阳县有名的善人。开粥棚,修桥铺路,从未与人结仇。”
“一年前,他买了城西那九十亩上等水田,是想开个善堂,收留孤寡老幼,给穷苦人一条活路。”
袁北顾眼中迸出滔天恨意:
“可那田……杜家也看上了。”
“杜家家主杜文昌,仗着他兄长是当朝刑部尚书,在泾阳县无法无天。
“他找到赵老爷,说要买那田,出的价连市价一成都不到。”
“赵老爷不卖,杜文昌就纵容族中子弟,日日上门闹事,抢赵家铺子的货物,打赵家的伙计,还……还当街掳走了赵老爷刚及笄的小女儿。”
“赵老爷去县衙告状,可县令大人……”
袁北顾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县令说‘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景云元年,五月初三,夜里……”
袁北顾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再次滚落:
“赵家……突然起了冲天大火,火势大得邪门,用的是西域猛火油。
“街坊邻居想去救,可赵家前后门,都被人从外面拿粗木桩顶死了,窗户也被木板钉得死死的。”
“那根本……根本,就157是要活活烧死他们全家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
帕子中央,躺着一块烧得严重变形、边缘卷曲发黑,但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铜牌。
铜牌上,一个模糊的“杜”字,刺眼夺目。
“这是杜家护院统一配发的腰牌。”
袁北顾满脸恨色:“下吏当时负责现场勘查,在赵老爷卧房外的灰烬里,找到了这个。”
“可第二天,杜县令就下令,案子定为‘仇杀’,草草结案。”
他看向李廷安,眼泪纵横:
“下吏不甘心,偷偷藏下了这腰牌,又冒死在送往刑部的卷宗末尾,添了那句话……想着,老天有眼,总有一天,这血案能重见天日。”
“赵老爷一家……死得冤啊。”
“那九十亩田,案发后不到三个月,就被杜文昌过了户,如今还在杜家名下。”
李廷安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你为何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冒险?不要告诉本官,仅仅因为心存正义。”
袁北顾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再次跪下,声音苦涩:
“不敢隐瞒大人……下吏……下吏与赵家大小姐,一见钟情,本打算八月定下婚约,她……她本应是下吏的妻子。”
“可那场大火……她也没能逃出来……”
“求大人……为我岳父一家,为我未订婚的妻子……伸冤,将真凶,绳之以法!”
“起来吧,这案子,本官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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